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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限電的日子

唐諾
 
九二一集集大震,大台北萬華災情輕微,但我們也因此經歷了好一段停電限電的不舒服日子,這裡很想說「日子彷彿回到了從前」,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從前我們並沒這麼依賴電燈電視電冰箱電梯電腦等,這一場大震逼我們看到了自身的脆弱無比──地震讓我們發現了生命的脆弱,而停電限電則讓我們發現了生活的脆弱。

有誰趁此機會,借天光和燭光多讀兩本書呢?──在我們可以恢復每天每晚按電視遙控器和敲打電腦鍵盤之前。

我們可能得承認,除非情非得已,大約我們是很難再窮回去了,我們的「生活必須品」變多了,我們精緻的生活靠著這麼多東西而顫危危的搭建起來,以致抽掉其中幾樣,都讓我們真實的感覺到一種崩解,並牽引出某種一腳踩空掉的、難以忍受的焦慮之感。然而,理智上其實我們也還知道,這其實只是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時間、絕大多數人們(包括我們談話的此時此刻)生活著並不改其有幸福之感的景況而已。

我們來看一本老書《華爾騰湖》(又譯《湖濱散記》)中梭羅的一段老話。

梭羅的牛

亨利‧大衛‧梭羅說他有一回和一位老農夫聊天,農夫諄諄告誡他人生在世,有哪些生活必須品是絕不可少的,因此他得辛勤工作來換取這些生活必須品。「然而說話同時,他眼前那頭耕牛,除了青草和清水之外,什麼必須品也沒有,拖動著沉重的犛和數百磅的大身體,然前進,什麼也阻擋不了。」─梭羅說,某些人認為生活中絕不可少的東西,對另外一些人來說,不僅沒必要,可能聽都沒聽過。

這裡,我們沒意思要喚起大家的罪惡感,也沒意思要倡議那種全面素樸歸真的「靜靜的生活」。富裕,我們以為,基本上是好的,是人們從洞窟和原野艱辛奮戰了數百年的可貴成果,但富裕一旦變得理所當然且再損失不起時,也一定帶來某種保守、脆弱和不自由,讓我們不能或不敢往回看、往內看的自省和往前看、往四面八方看的想像。

我個人的想法是,我們要護衛富裕,反倒應該在生命中或至少在生活裡保有一些簡單易行的、自在的、不必依賴太多條件就可成立的事物,這才能給我們迴身的縱深空間和韌度。

閱讀,正是這樣的簡單自在形式之一,而且可能還是其中最好、最富饒的一種。

三千萬和三十萬的差別

克里斯托弗遜說,「自由,不過是無可損失的代名詞而已。」─我們只要去除這段話裡那種馬克斯式、腳銬手銬的革命火氣和戲劇性,便能在生活中接納這段話的真意。

人的思維,包括自省和想像,總有充分的自由,總能充分展開,而自由與否,而自由與否又端看我們是否損失得起。閱讀的優點勢必在這裡:從書本製作的成本面來看,它很低廉所以損失得起,這讓它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做;而從讀者的實踐面來看,它不僅低廉,而且還輕便,隨時隨地可翻可讀,你甚至可不依賴電力和使用固定的使用空間。

有關製作成本面的問題我們解釋一下。我個人因機緣的關係,身邊有夠多的電影、電視、音樂等等工作者,我從不敢對這些創作形式賦予和書同等的厚望──我不是懷疑朋友們的能力和誠意,而是根本性的不信任他們的創造條件,他們要完成一份創作的花費太昂貴了,輸不起。

這用最簡單的算術就可以算得出來,比方說一部電影(相當於一部短篇小說的容量),製作成本加宣傳行銷的費用,平價些算三千萬好了,一張戲票的二百五十元並深和戲院五五拆帳,意思是它得把二十四萬人次「騙」進戲院才能回本,而符合至少二十萬人的期望是什麼意思?是你很多事不能想不能做,否則此有社會相關機制都會起而懲罰你。

相對來說,寫一本長篇小說須要什麼?需要幾支筆和一大疊稿紙,如果出版社成本控制得宜,且要有二千本消銷量就可勉強存活,而就算一本都出不去,總計損失也不過才三十萬元而已。

三千萬和三十萬這直接使得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成品有著完全不同的圖像:電影,永遠是最保守的好萊塢領頭們那種樣態,點綴如費里尼、伍迪‧艾倫或侯孝賢等少數奇花異葩;至於書籍,什麼鬼題材鬼念頭都有人寫,幾乎到只要人有想法它就能捕捉並承接,一點不浪費,從而讓它成為地球上所有單一商品形式中最多最自由的一種。

安靜的星空

至於讀者的實踐面就不用我說了,我們絕非不了解,我們只是長「忘了」它──在富裕社會眩目的聲光網路中,它素樸純淨的面貌,像個姣好但安靜的女孩,我們的確容易乎略,或者更像我們頭頂上寂靜存在的星空,被太多霓虹燈光所掩遮。

希望在停電限電的日子裡,有很多人不意的抬起頭來,憶起它亙久而堅定的光亮來。
 
 
(原載於《Reading:城邦閱讀》,後來更名為《書蟲閱讀誌》,唐諾曾在這份刊物的前六期,發表他對「閱讀」的一些想法,我們或可將其視為《閱讀的故事》一書的前身?這幾篇文章,使一本騎馬釘的宣傳印刷品,成為令人等待的,奇妙的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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