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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補匠的啟示:無目的閱讀(一)

唐諾
 
上一回我們已預告了這次的談話主題:閱讀的本質實踐之道,無目的的閱讀。那就來吧。
 
當然,閱讀也可有明確的目的,比方說你要學英文、要弄清楚怎麼上網好打發無聊時光或像個行家般在餐廳點紅酒,你為此去找本書來看,看完會了(或依然不會)。

這種一開始就鎖定某一清楚目的的閱讀方式,這裡稱之為「學習」,這是台灣現階段大家較理解的閱讀方式──但其實也僅僅是閱讀活動的一部分形式而已。
 
閱讀主體形式,我個人以為應該是難以界定出如此單一的、明確的目的,我稱之為無目的的閱讀。所謂無目的,並非無好處,而是把閱讀和收穫間的緊密環節先鬆開來,讓閱讀獨立而成為一種樂趣,讓收穫自然發生而不躁急。

同樣的,在進一步說下去之前,先讓我們來看看著名人類學者李維史陀的「修補匠」概念,出自於他的名著《野蠻人的思維》(聯經出版公司,譯為《野性的思維》)
 
不確定要修什麼的人
 
李維史陀所說的修補匠是早期社會那種行腳式的修補工匠,揹口箱子(裡頭包括他的材料、工具和全部家當)行走各鄉各鎮幫人修東西以糊口,從房屋、家具、籬笆、工具到帽子鞋子無所不修理。

這種修補匠不可能像現代家電服務站維修人員一樣有特定的修理對象,並據此先預備好準確的工具和材料。他的修補工作總是湊合的、一物多用的,你的桌子短了一腳,他從箱子裡翻翻找找,尋出一方差不多的木頭釘上,這樣的修補當然不會太好看,只是堪用;而同樣這個木頭,在另外一個修補場合,又可能用來當敲擊的鎯頭用。
 
對修補匠而言,任何所能拿到的、用剩的爛木頭木片都得好好收回箱子裡,都可能是有用的。
 
李維史陀指出,修補匠和現代專業工匠最大差別,便在於材料和工具的不充足,而其根柢的原因,則是因為修補匠「未來」所面對的修補對象和需求高度的不確定,範圍又太廣,你很難這一刻就斷言何者有用,何者沒用。
 
老實說,做為一個讀者──或更誇張的說,做為一個人──我們的處境是修補匠,而不是現代專業工匠。
 
屠龍之技
 
不管有多少未來學者、流行趨勢專家乃至於宗教的智者法師認真為我們揭示明天如何如何,我們所面對的未來絕大部分仍是不確定不透明的──世界太大太複雜,而且持續變動,其變動又不隨個人的意志而轉移,遂往往像個惡意的玩笑。

比方說我個人唸大學那會兒,最聰明的最優秀的人全擠到電機化工國貿和醫科去,台大法律是整個丁組台大最後一個志願,資訊系則聽都沒聽過,當時我們誰會曉得今天這個世界長這個怪樣子呢?
 
也就是說,我們那一代最聰明最優秀的人,最認真準備用來修補這個世界的絕好工具,晃眼之間居然全落伍了,而且好像愈來愈夕陽愈不堪用。
 
你說,這樣令人不寒而慄的事一定是近代世界才發生的對吧?不,事實上,早在二千年前中國人就發明了一個更狠的類似故事,並由此結晶成一個成語,稱之為「屠龍之技」。
 
屠龍之技的故事大約如是:話說有人立志習得絕世的屠龍武藝,逐蕩盡家產尋訪天下名師,然而,當他功成下山打算一展所學揚名天下時,卻發現龍已絕種,沒龍可殺了。
 
搜集爛木頭
 
是,事情確實有點吊詭,愈是專業準確的工具和材料,愈沒有移為他用的彈性,當它被取代被淘汰,往往就真的是被取代淘汰了;反倒是那些爛木片爛木頭,似乎一直找得到新用途。
 
在閱讀的世界中,何者是這些當時看來形狀不一、用途不明、但卻較有抵擋時間和變動力量的爛木頭木片呢?這不容易列舉清楚完整,勉強來說可能包括、龐雜但可供觸類旁通的各種常識、知識和思維材料,一個遼闊自由的視野,各式各樣看事情想事情的新角度,以及不知不覺中層層堆積在你意識乃至潛意識裡形成的思維沃土,並由此扎根生長的人生信念云云。
 
如此爛木頭木片的搜集過程,不大可能通過直接且立竿見影的刻意「學習」,而是來自閱讀,一種對未來抱持謙遜的持續閱讀。
 
一種最舒適的閱讀方式
 
多少理解了爛木頭木片的搜集過程,我們便能從「無目的閱讀」這個名稱衍生出一種最舒適最心無掛慮的閱讀策略──你無需去強求、去時時神經質檢查自己的收益,它的結果自己會找上你,就像美國名小說家馮內果說的,它就像隻哈巴狗,乖順得很,你不用叫它,它自己會來,還開開心心的躺在你腳下打著鼾呢。
 
 
(原載於《Reading:城邦閱讀》,後來更名為《書蟲閱讀誌》,唐諾曾在這份刊物的前六期,發表他對「閱讀」的一些想法,我們或可將其視為《閱讀的故事》一書的前身?這幾篇文章,使一本騎馬釘的宣傳印刷品,成為令人等待的,奇妙的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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