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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韡萱】她是韡萱,我是韡萱

我是韡萱

林韡萱  魚麗人文主題書店‧魚麗共同廚房/主任

 

我是韡(ㄨㄟˇ)萱。

「韡」,左邊一個韋小寶的「韋」,右邊一個中華民國的「華」,光明盛大的樣子;「萱」即金針花,又叫做忘憂草,詩人認為綢麗多彩的萱花,能夠溫柔賞花人的思緒,暫時忘卻憂愁。

小時候,不大喜歡這個筆畫過多的名字,腦海烙印,當鄰座同學開始忙慌作答時,筆頭仍滯留在姓名欄的窘境;或是因為「韡」字實在少見,大家總會揣測它的音譯,嘗試著不同的叫法,等待我應聲回頭的泛黃畫面。

姓名是父母給予一個孩子的深切期許,而職業則是社會給予一名成年人的蓋棺論定。

剛畢業的頭兩年,陌生人對我的認識,工作職稱總會硬生生地擺在名字的前面,「社工員很有愛心喔!」、「就是那個志工嘛!有領錢的嗎?」、「唉唷!妳是做社工的,怎麼可以沒有耐心呢!」

仍被喚作「社工員」的那些時日,每當打卡鐘響起的瞬間,就恨不得把盔甲即刻卸下。並不是討厭服務本身,是感覺到自我的消逝,就好像燭火的蔓燒,一發不可收拾。

2007年底,參與勵馨基金會籌辦「陰道獨白」舞台劇的演出。

編劇Eve Ensle起初和朋友談起更年期,隨後聊到陰道這個話題,她好奇其他的女人怎麼看待她們的陰道,於是開始分頭約談,事情就這樣一件牽引一件地發生。

1998年2月14日,Eve Ensle與一群來自劇場、電影、音樂界的女人在紐約公益演出,全劇集結兩百多名女性關於陰道的經驗,由第一人稱獨白闡述,就像聽取一場朋友的吐露,帶領觀眾,密集地談論一個過去不該說、不被看見、得不到承認、不被記憶的「陰道」,真實地呈現那些祕密、羞恥、恐懼和神話的性體驗。

接演的同時,我還是身扛30個案量的高風險家庭社工員。

趁著探訪家庭的空檔,一口排骨配著一行台詞地練習,為挪出排戲的時間,本來一天會晤三、五個家庭,增為九到十個家庭,早上約孩子吃早餐,夜深了則搭在餐桌旁,乾瞪著菜香與家長攀談近況。整日週旋於鄉野田埂間,除了大包的個案資料和一袋袋的社福物資外,我還多了一部劇本裡滿載的信念,仿如要維護亂世殘存的真理,那樣強悍、堅毅。

舞台上,我總是靜靜地聽著女人們美麗、哀淒的故事。我扮演一家咖啡廳的女侍者,曾在戰役中被性侵,並親身陪伴朋友生產,領略生命孕育的過程而震撼。

隨著角色的熟悉,排戲時,「陰道」一詞唸來不再害羞,逐漸認同「她」就是自己一部份的同時,我也包容許多因社會而產生的彆扭,接納過去不被自我允許的軟弱、笨拙、無能、自私,感同那些被貼上「受害者」、「女強人」、「照顧者」、「花瓶」等標籤的女人所背負的處境壓力。

決定來魚麗時,不少朋友笑說,「妳鐵定是入戲太深!」,甚或對於服務一向執著狂熱的我選擇出走感到訝異,我淡然地回應:「我只是換了一個方式在做社工!」

然而,那究竟是什麼方式呢?

在魚麗一年多,問題也問了自己整年,國片《不能沒有你》推波助瀾心底的答案。

一位沒有監護權的父親為了解決女兒的戶口問題,由高雄到台北求助,他跑遍各級單位,求助電視媒體,卻徒勞無功,在緊繃壓力下便要抱著女兒從天橋一躍而下,女兒因此被社會局帶走。一天,社會局督導約見父親:「你知道小婷上學了嗎?要升小三了,她很聰明,在學校功課很好…」,父親幽幽地問:「我都叫她妹仔,她這幾年過得好嗎?」,督導回應說:「很好,只是被帶走的這幾年妹仔沒有說過半句話…」

夜晚步出電影院,騎回家的路上淚水朦朧了視線,我在那位父親的身上看到從前做社工員的自己,一股衝勁地想為服務的孩子爭取到她(他)應得的,沒想到一條直線便可觸及的權利,事實需要翻山越嶺。

而今,我真是換了一個方式做社工。跳出既定的框架從事社會工作,恣意唱說推崇的議題理念,實踐對待女人、孩子理所當然的尊重。當賣書、賣糧、賣生活變成一種職志,逐漸內化魚麗看待枝微末節的堅持,才發現,我只是不想讓這燭火燒盡,想要延續服務的單純,給予客人一條直線便可到達的幸福,如此而已。

傾靠餐檯,時常會盯看客人和孩子的甜膩互動到發神,遞杯茶水、獻上菜餚,向著窩在書區啃讀漫畫進度的客人,輕聲呼喚:「可以吃飯囉!」,談頌每道食材的典故,他們入口時應聲發出的驚呼讚嘆在我耳邊迴盪,領著客人翻讀最感動的那頁,總會講到自己先頭皮發麻,而後,迎送客人的離去,瞧見街角路燈延長了他們心滿意足的背影。

常有人會說,羨慕我在滿是好書、好菜的環境裡工作,事實上我擁有的更多,彷彿掌著一只萬花筒,絢爛的光景駐留在放眼望去的天際。

我。

一個在這裡重拾了感動、再度戀上討生活的短髮女生。「社工員」的稱呼就如一枚勳章始終別在左胸膛,更甚於識別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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