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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文書話∣快樂上學去】一局用心良苦的指導棋

我酷愛閱讀,但我對學校教育有大懷疑,這份心情,源自於學校經驗中的苦悶與失落。屬於我的苦悶失落,許多人也必然熟悉:讀書這麼有趣的事,可憐被窄化成知識套裝軟體,重點、考試、分數、排名…教室裡發生的一切無關心智啟迪,少一分打一下,老師的努力永遠放錯地方,更別提被升學工業綁架的父母如何歇斯底里,要你去補習。
 
大學畢業之後,決定永遠和學校與考試說再見,使我鬆了一口氣。二十多歲的我,終於離開,或甚至說是「擺脫」學校教育和父母羽翼,對自己於受教育一事虛耗多年心懷不平,總覺得世上理當有更好的教育,而我們有權去爭取。
 
我選擇自己最信任,也最習慣的方式,重新理解教育,於是閱讀的書單裡,繪本、兒童文學、兒童哲學…蜂擁而入。我充滿興味睜大眼睛,開放教育、創新教學、自主學習…荒地能夠開出花來嗎?浮萍,追求根的深扎?對教育改革懷抱熱忱的革命家啊!我靜默地觀察,沈潛地祝福,衷心希望有朝一日看見奇蹟。書架層板上,史英、楊茂秀、李雅卿、黃武雄…和我的繪本收藏比肩做鄰居。
 
閱讀量日漸龐大,對藏書遂無執迷,每次搬家總要丟掉一些東西,出清舊回憶。始終沒有拆封的《快樂上學去》,卻因為「也許有一天用得到吧!」的莫名預期,隨我遷移,不離不棄。封面上的「史英教授總執筆」,說明了這本筆記書承載的人本教育哲學,我了然於心,沒有開卷的好奇。
 
有了孩子以後,我依然手不釋卷,餵奶時、入睡前、搖籃邊…都是我的讀書時間。除了做媽媽之外,我同時還是一個自私的讀者,小孩什麼時候認字看書全不關心,忘情在書頁中流連。
 
我有大量的甜言蜜語對孩子傾訴不盡,不需要床邊故事越俎代庖,童書之於我的育兒生涯,不是照本宣科的工具,而是靈感的來源。
 
對如假包換的書奴來說,誰要弄丟了弄髒了弄亂了我的書,可是天打雷劈,君子報仇一百年不晚的恨事!我處心積慮,深恐孩子覬覦,繪本在書架上的位置,調整到小東西理當學會禮遇書本時的高度。
 
意外的是,小螃蟹仍然早早成為一個愛書尚智的人。小螃蟹愛看書,因為媽媽愛看書。甜蜜的媽媽唯有在看書的時候,會無情地對他說:「等一下。」癡情的媽媽一去書店,就忘了家裡有小孩在等她。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想知道書裡有什麼,要求媽媽給他說書。於是,他由書名啟蒙,認識文字。


 
初識字的小孩誠實無畏,一回我興之所至,用甲骨文解釋他的名字:「你看!太陽公公和月亮婆婆都出來了!」他拿起筆來,在旁邊畫了一條黃黃的東西,不以為然地說:「他畫得好醜,月亮像香蕉,我喜歡吃香蕉。」線條大膽天真,歸彼太古洪荒。
 
認字如是,看書亦如是。「那本書,不好看!」開始經營「魚麗人文主題書店」的時候,四歲的小螃蟹已經駕輕就熟,有自己的閱讀觀點,不吝嗇地向負責選書的媽媽開放他的意見。
 
我喜歡《紅樓夢》,小螃蟹喜歡《封神榜》和《西遊記》。我們傾心的,不盡然是同一本書,見他看書笑得東倒西歪,狀況外的我,屢屢不恥下問笑點何在?書即友,友亦書,小螃蟹和我發展出獨立的交友社群,各擁書城。我們在閱讀一事上,平等自然,幾近同好的友誼,令人寶愛珍惜,那和傳道授業解惑的關係,有微妙的差異。
 
「很好看,寫給大人的,你讀一讀吧。」看完《快樂上學去》,小螃蟹將書遞給我。我讀了,心裡搖晃著的不安與慌張穩穩落地。果然,是好書!我相信它會是一本好書,沒有想到,這麼好。保存了九年,原本以為約莫會送人的《快樂上學去》,在我終為小一新生家長,並因而方寸大亂之時,使我心裡踏實。
 
臨上小一的小螃蟹,不會英文,不認識注音符號,沒有學任何才藝。我老神在在,不認為注音符號難得倒孩子,也不認為提早學這些東西,才華就能勝出。
 
「不會注音符號跟不上喔。」揠苗助長乃社會群象,學校教務處要我面對現實,四面楚歌,我險些自絕後路,登時明白將孩子逼上梁山的父母究竟是怎麼回事。
 
心中感覺困難的時候,我讓醒人心脾的《快樂上學去》幫忙穩住,穩住學習興趣才是學習最高指導原則的信念不致崩潰,穩住我對學校教育的反感與憎惡不致滅頂,我的小書友對知識的熱情,我有義務細緻迴護。
 
順著筆記書的線索,我和孩子一起到未來的學校,認識這陌生的龐然大物,廁所在哪裡?電話怎麼用?在校園裡尋找他最喜歡的角落,展開熟悉的第一步。書包、鉛筆、橡皮擦…一一點數,為前進學習之旅,仔細收納文具,將開學前的心情,也一道整理爬梳。
 
開學日,看著昔時懷抱中的小人蔘果沒入人群…一個不信任學校的媽媽,將自己很放心的孩子送進校園,不得已和捨不得的心情,使我怔忪忐忑。
 
第一天放學時,小螃蟹一臉嚴肅地問我:「媽媽,你老實告訴我,我得在這麼無聊的地方待幾年?」無聊,是的,學校如果經營得不好,充其量只能訓練學生忍耐無聊的能力,我不願意說謊騙孩子。孩子總是會不知輕重地告訴國王:「喂!你身上沒有穿衣服!」


 
小螃蟹抱怨升旗典禮空洞無趣,嘔啞嘲哳地像鸚鵡一樣,模仿老師平直呆板的語調,不解為何要大家擁擠地坐在大太陽底下,聽校長主任制式刻板的報告。我訝異朝會竟然數十年如一日,千篇一律,會心大笑。
 
每天在校門口接小孩,時常連帶接到一捧糖果,無非是因為比較乖,或者答對問題,獲得的獎勵。糖果之為物,有助於班級經營,能夠引發學習動機?
 
「希望自己有翅膀,可以從教室飛出去。」滿口袋戰利品,聯絡簿上蓋了一堆「好棒」章的小螃蟹依然無聊,遂行自力救濟,睡前的甜蜜時間,逕自將詩集交給我,請媽媽講蘇東坡和白居易。
 
他羨慕鹿有四條腿:「為什麼我不能有四條腿,如果我有四條腿,就不用寫功課了!」作業本上,小孩認真造句:「我不喜歡××國小。」問他何以討厭功課和學校?答案是:無聊、無聊、無聊!「無聊」成為小一生活中無可迴避的大課題,我花費許多時間方才參透無聊二字的深意。


 
「幸好去倒垃圾,老師在罵人我們都沒有聽到。」老師為什麼生氣?孩子說不出所以然:「老師是在罵人,又不是教人,聽也沒有用。」馬耳東風,意外逃過一劫,小螃蟹和同學只顧著慶幸自己的好運氣。
 
他不滿意老師「從來沒有一次對全班鼓勵」,甚至懷疑老師是自己人緣不好的罪魁禍首,身為班上少數被讚美的學生,對老師「通常只鼓勵乖一點的小孩」的作風,小螃蟹的感想是:「很偏心。」
 
處理同學之間的衝突,老師卻又極其公平地採行「各打五十大板」的邏輯。迅速裁判,直接了斷,要求打人的向被打的說對不起。小龍小虎多識時務,囫圇吞棗說對不起,兩相敷衍,結案了事。聽多了眼睛看都不看對方,沒有誠意的對不起,不打人卻屢次挨打的小螃蟹心緒難平:「問題是我心裡根本沒有原諒那個人啊!」老師諄諄教誨「有容乃大」,小孩雖不以為然,也無可奈何。
 
收集了不少點到為止的對不起,在確定大人的方法無法終止他挨打的命運之後,小螃蟹決定以自己的力量維護正義。一次遭練跆拳道的同學正拳打中肚子,他一改打不還手的作風,拖過對方的手臂狠咬一口。向媽媽自首時,小孩坦蕩自如:「家規是不打人,沒有說不可以咬人。」留在同學身上的青紫牙痕引起軒然大波,「管教不週」的我,慘遭另一方家長興師問罪、奪命追緝。
 
學校處理衝突的模式困擾著小螃蟹,堅持寬恕的前提是「有誠意地對不起」的他,一直要到很久以後,轉到森林小學就讀,才整理出自己的觀點:「一定要和小孩談一談。」如何讓理應說對不起的人誠懇地道歉?讓感覺委屈的人能夠釋懷?傾聽、瞭解後,再做溝通或協助,是大人所能給予的最好的陪伴。
 
我隨著孩子的小一生活溫故知新,展閱學校師長現形記。做為一個人為環境設計,國民小學就像一份無法點菜的套餐,並不盡如人意,所幸我們尚能安頓身心,認清孩子的需要,不配合學校的歧誤,自己詮釋什麼是學習。
 
就像開學前惱人的注音符號,雖然瀰漫「別人都會我不會」的壓力,因為媽媽不緊張,也就一個一個學了來。無論想和誰混熟,都需要一點時間,小螃蟹和注音符號熱絡起來,也有循序漸進的過程。用小螃蟹的語言來說,他們處於「滾瓜燙熟」的階段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滾瓜爛熟」。
 
《快樂上學去》是人本教育哲學的精緻縮影,以筆記書的姿態,在快樂學習的希望工程上,為家長下一局用心良苦的指導棋:
 
懷抱祝福,為孩子準備上學的禮物;手牽著手一道熟悉上學的路線,對新環境的認識不停留在想像裡;跟孩子談一談上小學的意義,讓未知褪去猙獰的面貌;參與開學日,不在孩子的重要時刻缺席;親師互動,真誠以待;看重孩子的朋友,不區分類別等級;張羅愉快的氣氛,陪伴孩子做功課;仔細研究課本,成為孩子思考的伙伴…
 
種種細心周到的設計,都只有同一個目的,維護孩子學習的良好感覺。大人的擔心不必從負面的角度入手,學習一旦有了美好的開始,自然會綿延一生,何需降格以求,捨易就難,事倍功半?
 
《快樂上學去》總執筆史英,世人敬稱史英教授,小螃蟹暱稱「史英英雄」。四歲拜讀史英另一巨著《數學想想》後,小螃蟹視作者為英雄,一夕成忠誠書迷,問他英雄的定義?小孩認真解釋:「英雄是拯救世界的人。」
 
2010年再版的英雄之作《快樂上學去》,或可解救有學齡孩子的家庭免於萬劫不復。我邀請小螃蟹發表讀者證言,我們是否曾由這本筆記書領受了幫助?他若有所思:「嗯,不然會迷路。」是啊,上學途中,千萬別迷路。
 
我在家長會中見識過,孩子考上明星高中的父母如何鋒頭盡出,我曾將這份虛榮迷醉貢獻給自己的父母,也曾讓他們經歷「股市崩盤」。然而對那個要去上學的小孩來說,做為學習的主體, 什麼才是王道呢?
 
回想小一的開學日,前一晚折疊得稜角分明平直整齊,擺放在床頭的制服,熨貼合身地隨我走入晨曦,我至今不忘清晨冷冷涼涼醒人的空氣,和走近校門人聲笑語迎面而來的勃然生機。
 
嘉義市的林森國小,是我今生的第一個學校。我們家的作息和學校的鐘聲同步,是那種打鐘了才從容出門可以到的距離。那是我熟悉的學校,假日大小孩子翻過矮牆,在教室走廊上奔跑,玩紅綠燈、捉迷藏的樂園,鄰居的哥哥姊姊們令人豔羨地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地方。
 
我得償宿願,開心認真地上課,ㄅㄆㄇㄈ,+-×÷,寫家課時一筆一劃,小手將鉛筆握成拳頭,燈下的作業簿上永遠有個日蝕。
 
國中以後,我希望專心致志學美術,媽媽認為畫畫的唯餓死一途別無著落,威逼我放棄。我從善如流,鎖定目標,覺得自己可以唸中文系,媽媽瞠目結舌嗤之以鼻,那年代的嘉義地方文化,女生的第一志願理當是師大英文系!
 
十八歲的我,還是新聞系的大一新生,揣著我的第一本《詩經》,開始唸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中文系,三十歲讀《論語》、甲骨文和蘇軾詩,三十五歲讀《史記》…大學裡的中文系四年可以唸完,我的中文系轉眼二十年了。第一本詩經早已脫落掉頁,書架上多出其他四個版本,老師、父母和考試成績已經離我遠去,沒有進度時間表,沒有獎狀和壓力,我讀得怡然自得,再沒有什麼能夠磨滅這份興趣。
 
我始終都是一個讀書人,我想,這是快樂上學去最重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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